右侧八丈外,那块拳头大小的废铁刚砸在滑腻的肉壁上,发出一声微弱的吧嗒声。

声音很轻,立刻就被排异阀中段那如同瀑布般冲刷的极性胃酸雨声掩盖。但在李长生那高度紧绷的神经网里,这细微的物理碰撞却像是一口骤然敲响的丧钟。

李长生的左脚还维持着踩在肋骨化石缝隙里的姿势,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微微颤动。他没有回头。

窃天体的本能越过视觉,清晰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急速挤压过来的物理轮廓。背后的废料阴影中,一团散发着浓烈异化排泄物恶臭的巨大质量,正排开浓稠的酸雨蒸汽,以一种极其违背常理的加速度爆发。

荆九蛰根本没有给前方这个猎物任何转身的余地。

他浑身缝合的灰黑色异化甲壳在昏暗中宛如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。四条粗壮的后肢在星辰废铁上猛力一蹬,厚重的金属残骸硬生生被踩出一个深坑。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展开,像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肥硕蟑螂,带着沉重的物理动能直扑李长生的后背。

“深渊不收绝户账!这口棺材,老子替你葬了!”

伴随着这声狂吼,荆九蛰喉管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声波震荡。他没有动用任何会引发深渊免疫系统警报的高维法则,而是纯粹依靠异化后粗大的声带,将肺里的气流压缩成了一股实质性的物理激波。

这声音不是为了杀伤,而是为了破坏。

声波如同一把无形的粗糙大锉刀,狠狠刮过李长生的体表。
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
细碎的开裂声在李长生耳边密集响起。他身上那层本就薄如蝉翼、依靠原始晶石维持的微光涂层,在这股高频物理震荡下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。原本光滑的流线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,紧接着彻底崩碎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斑消散在暗红色的蒸汽里。

没了这层隔绝,排异阀中段那能融化骨肉的高浓度胃酸蒸汽,瞬间倒灌进李长生的每一寸毛孔。

没有任何缓冲。皮肤表面立刻泛起一层被化学灼烧的惨白色,细密的血珠刚从毛孔渗出,就被酸液蒸发成带着焦糊味的红烟。

经脉深处,归墟阶十五阶的澎湃算力感受到外界的致命威胁,本能地犹如脱缰野马般想要涌出。只要李长生心念一动,甚至不需要结印,空间跳跃或是高维防御阵法就能瞬间在背后成型,将这个不知死活的散修连同甲壳一起碾成齑粉。

但他眼角的余光,死死锁定了前方不足半尺的地方。

那团布满红斑的敏感节点肉瘤,正因为荆九蛰冲锋带起的狂风而微微膨胀,表面的黏液分泌速度急剧加快。

在这个密布免疫节点的微观雷区,只要泄露一丝一毫的高维法则波动,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灵气护盾,那团肉瘤就会立刻引爆整片区域的排异机制。到时候降下的,将是无差别的全盘抹杀。

不能还手。连一丝法则都不能动。

李长生腮帮子处的肌肉高高鼓起,咬牙切齿间,口腔里的铁锈味瞬间弥漫。他果断地掐灭了体内正在沸腾的灵力,调动脑海中仅存的窃天体乱码。他没有将算力用来对外防御,而是反向刺入自己的脊椎中枢。

几段暗灰色的乱码数据流,如同冰冷的钢针,精准地顺着他的颈椎一路向下,强行切断了躯干上所有痛觉神经的底层逻辑。

这是一种粗暴的自残式截断。原本应该传导至大脑的痛觉信号,在数据流的拦截下化作一片虚无的麻木。李长生的身体在微秒内失去了一部分的控制精度,变得像一具沉重的牵线木偶。

在失去痛觉的瞬间,李长生放弃了原本用来躲避节点的别扭姿势。他没有试图躲闪,而是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纯粹的物理沙包。借着腰部强悍的扭力,他猛然向右侧翻转,将后背死死压向怀里,用整个胸腹和双臂紧紧护住了背上的黑棺。

就在他完成翻转的同一微秒,荆九蛰重甲冲锋的动能到了。

沉闷的撞击声,在滑腻的肉壁上不断回荡。

没有绚丽的法术光影,只有最纯粹的质量与速度的碰撞。荆九蛰那布满倒刺、缝合着废矿渣的异化肩甲,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长生的左侧肋骨和肩膀上。

肉眼可见的,李长生的左侧肩胛骨向下畸形地凹陷了半寸。

物理冲击力蛮横地穿透皮肉,直接砸进五脏六腑。即便没有痛楚,李长生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胃袋和肺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。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反涌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。

这口血喷在半空的酸雨中,立刻被腐蚀成一团刺鼻的黑烟。

李长生的身体就像一袋失去重心的烂泥,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动能砸得向后抛飞。狂风灌进耳朵,周围的景物在眼中倒退。

他没有徒劳地挣扎去稳住身形。在半空中,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快速扫过退路上的地形。

右后方七尺外,堆积着一截断裂的星辰玄铁残骸,上面长满了尖锐的金属断层和大型异化兽的骨刺。

李长生在空中冷静地调整了一下脖颈和肩膀的角度,避开了致命的动脉。他任由自己失控的躯体,顺着荆九蛰冲撞的巨大惯性,直挺挺地砸向那堆废料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野蛮的肉体穿刺声。

两根两尺长的尖锐生锈废铁,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李长生的左边大腿和小腹外侧。金属边缘的锯齿在肌肉和脏器之间强行挤开一条通道,带着暗红色的血液从另一侧穿出。

李长生利用自己的血肉和这些废料之间的粗暴摩擦力,强行吃下了荆九蛰这致命冲撞的大部分加速度。沉重的星辰残骸在巨大的推力下向后崩塌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但这股冲力实在太大。

荆九蛰的体重加上异化重甲,带来的惯性根本不是几块废铁就能完全抵消的。废料堆坍塌后,李长生连带着怀里的黑棺,继续贴着布满黏液的肉壁向后滑行。

而正下方,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、闪烁着诡异红光的免疫节点边缘。距离最近的一颗大型红斑肉瘤,甚至已经开始对滑落过来的活物做出本能的收缩反应。

一旦撞上去,他和黑棺都会被瞬间蒸发。

李长生吐出嘴里的血沫,双手的十指如同铁钩一般,狠狠抠进肉壁的褶皱里。指甲在接触肉壁的瞬间翻转断裂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他用附着在指骨表面的窃天体乱码增加摩擦力,死死扒住肉壁,在滑腻的表面犁出十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

身体下滑的速度终于开始减缓。

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滑行后,他的脚跟悬停在了那颗红斑肉瘤上方不足三寸的位置。肉瘤表面分泌出的高浓度胃酸,已经将他的鞋底融化了一半,白烟顺着他的脚踝往上冒,烤焦了皮肤表面的角质层。

他停下了,陷入了只能被动挨打的绝对劣势。

还没等李长生喘上一口满是酸臭味的气,紧紧护在胸口的触感让他原本死寂的眼神猛地一沉。

在刚才那剧烈的物理翻滚和残骸撞击中,黑棺承受了巨大的震荡。

原本,因为棺材内部的红绫为了替他分担外部高压、强行抽调本源煞气去填补缝隙,这口棺材的物理封印就已经处在了一种脆弱的临界状态。

刚刚那沿途的接连重砸,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重量。

李长生清晰地听到,贴着自己心脏的黑棺边缘,发出一声细微却致命的木质断裂声。棺盖与棺体的咬合处,出现了一道实质性的松动裂缝。

一丝微弱、却令人心悸的暗红芒,顺着那道缝隙透了出来。

那是红绫失控边缘的煞气。李长生甚至能感觉到棺身传来一阵压抑到极致的高频震颤。那是红绫为了收敛煞气,在棺材内部疯狂结阵自封,导致力量在逼仄的空间里产生碰撞的物理反馈。如果不是红绫拼着神魂受损死死压制,单是这透出的一丝红芒,就足够让头顶的排异阀彻底暴走。

李长生低下头,用满是血污的下巴死死抵住那道缝隙,试图用自己的下颌骨去强行合拢那道裂口。

十步之外,阴影中。

荆九蛰缓缓站直了身体。沉重的异化甲壳在酸雨的冲刷下发出嗤嗤的声响,灰黑色的甲面上被腐蚀出几个浅坑,但他毫不在意。

那双浑浊的复眼,死死盯着深陷死角、仿佛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李长生,以及那口透出异样气息的黑棺。

“挨了老子一记满甲冲锋,连个最基础的护体法术都撑不起来。”荆九蛰干裂的嘴唇向两边扯开,露出两排发黄的锯齿状牙齿,“油尽灯枯了还要死死护着这破木头,真是感人。”

他根本不知道李长生是为了防备雷区爆炸才故意隐忍挨打。在他的认知里,在这深渊中,一个连灵气波动都彻底死寂的修士,就是案板上的肉。

而那口黑棺,绝对是能保命的高维重宝。

荆九蛰六肢交替,踩着满地的废料和黏液,一步步逼近节点边缘。他走得很稳,因为他也清楚这地方边缘的危险,但他更垂涎唾手可得的战利品。

沉闷的物理脚步声,在肉壁上不断回荡。每一次落脚,都踩碎几根腐朽的骨骼。

他在距离李长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被废铁刺穿、鲜血淋漓的猎物。

表面上看,李长生低垂着头,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微微发僵,毫无还手之力。但在被乱码遮蔽的视线盲区里,李长生那双深邃的眼睛根本没有绝望。他在利用这被动挨打的空隙,透过血污,无比精准地计算着荆九蛰异化重甲的重量分布,解构着对方刚才冲锋时的受力轴心,以及对方在重甲包裹下不可避免的惯性盲区。

他在等。等这个疯子彻底卸下防备。
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当沙包,那就连人带棺,一起给老子留下来吧!”

狂笑声中,荆九蛰高高举起了那只像螳螂一样、长满密集倒刺的前肢。灰黑色的甲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

锋利的尖端,精准地对准了李长生低垂的后脑勺。他准备对这个深陷死角的猎物,发动破开脑壳的绝命物理凿击。